蝴蝶搧了搧疲憊的翅膀,說他想要變成蟲
如果生命是一場創作,那麼聚焦在哪一個篇章,更耐人尋味?
是雕琢完美的完成品、
還是仍在形塑、在摸索、不完整卻充滿可能性的段落呢?
舞臺上的生方隆之介,每個落地都輕盈得像根羽毛, 我甚至聽到台下觀眾們對他的評價:「王子就該是這個樣子。」。
但當舞台燈光暗下,卸下王子糖衣的他,又將呈現什麼樣的面貌?
「我從來沒有滿足過」
生方隆之介先後前往俄羅斯瓦岡諾娃芭蕾學院及匈牙利國立芭蕾學校留學,畢業後,於2019年加入日本三大舞團之一的「東京芭蕾舞團」。以幾乎不帶一絲雜質贅飾、剔透的舞姿吸引了芭蕾愛好者的目光。短短幾年內,開始主演該團多部主要芭蕾舞劇,是日本芭蕾界最被期待的新星之一。12月剛結束《胡桃鉗》公演的主角後,今年2月又將擔綱芭蕾巨匠-John Neumeier編舞的『寄予月亮的七首俳句※』主角之一。
十二月的陽光難得燦爛,訪談在東京芭蕾舞團總部展廊展開,那是一個安靜的午後。他穿著訓練服、妝髮未經修飾,手上還拿著伸展滾筒,像是從排練空檔中抽身而來。
訪談開始,我想要讓眼前的受訪者,在剛開始的陌生拘謹的氣氛中卸下防備,於是聊起了上週的《胡桃鉗》公演。這原本應該是一題暖身送分題,然而…
–當演出結束,舞台燈光暗下,心裡第一個浮現的念頭是?
舞團內部裝潢得高潔華麗,巨大的水晶吊燈是他的背景,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後的古典芭蕾掛畫上,思緒像是回到了那個精緻、但卻四周黑暗的舞台現場。
「整場公演,跳得很糟糕。我只想著,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我從來沒有滿足過,這次沒有特別做得好的部分。心中有許多悔恨。」
他幾乎沒有換氣、緊接著說
「團長、藝術監督說技術成熟後,就能追求更進一步的東西。但我完全還沒有到那一步,就這樣結束了公演。真的跳得好的時候,其實根本不記得舞台上發生了什麼,因為已經完全成為了那個角色,順著故事展開舞步,如果到那樣應該能思考更多東西。這次我強烈感覺到這種想法。不能不更努力。」
我不知道類似這樣冷冽得近乎真空般的自我批判,在他的職業生涯中,重複了幾次。
芭蕾舞者在舞台上看起來優雅自信,實則如履薄冰。劇場就像個透明玻璃盒子,每個踩出去的舞步都被即時放大檢視,而最嚴苛的觀眾往往是舞者本人。只要一個分神,腳下城堡隨時有可能崩解。
※暫譯。原文『月に寄せる七つの俳句』。
生方 隆之介
Ryunosuke Ubukata
群馬縣出生。4歲開始學習芭蕾。就讀於東京芭蕾學校,並於2015年透過該校 S 班的海外研修制度前往瓦岡諾娃芭蕾學院留學。
2017年9月起,於匈牙利舞蹈學院(Hungarian Dance Academy)修習兩年。
2019年9月以藝術家身分加入東京芭蕾舞團,同年10月在《春之祭》中首次登台。
2021年4月升任獨舞者,並於2024年4月晉升為首席獨舞者。
「我喜歡絕望的故事」
-你最喜歡『胡桃鉗』的哪個場景?
談到《胡桃鉗》劇情,他的態度顯得保留而有距離。
「《胡桃鉗》太夢幻了。小孩或家庭可能會覺得很開心,但成年人對於那樣的世界觀,很難用純粹的眼光去看。」
相較於童話式的圓滿結局,他更偏好悲劇。
「我喜歡絕望的故事,像《羅密歐與茱麗葉》、《仙女》、《吉賽爾》,看到人不堪的一面,情感波動會比較大。」
也許對他而言,《胡桃鉗》的世界過於明亮,難以共情。
-對胡桃鉗女主角瑪莎來說,在魔法的世界裡,王子的角色比較接近「引導者」還是「一起成長的夥伴」呢?
「在大雙人舞之前應該是引導者,在那之後互許了愛意,一起成長。那時候接受的指導是,要帶著向神虔誠祈求的心跳雙人舞,因爲現在雖然一起開心的跳著雙人舞,但今後會怎麼樣,誰都不知道。」
這樣的設計很精巧。明知是稍縱即逝的煙火,也要享受這片刻的幻夢,呈現出夢的脆弱,及向死而生的積極意象。
-喜歡的角色?
「應該是天鵝湖裡的齊格佛列德王子 (Prince Siegfried)吧。他是個沒救的男人、優柔寡斷。我的個性其實不太敢表達自己的想法,就這一點還滿像的。」
-芭蕾舞者的職業比較接近人偶,還是甦醒後的王子?
關於舞者的自我表達與商業需求間的取捨,他似乎很滿意目前的平衡。
「就商業角度來說,我們就像被提供給客人的商品,只能依照指示,就像個人偶。」
「但說到底,舞蹈不能只有那樣,不能沒有自我、光是被動沒辦法創造出新的東西。會變得只是機械動作。但如果大家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不叫做舞團了。現在的芭蕾界,很好的地方是,舞者能回饋舞團的要求,而舞者想要創作的部分,舞團也會協助。現在這種能互相回饋對方需求的關係,我覺得是最好的。」
「芭蕾舞者是很痛苦的職業」
生方隆之介於東京芭蕾學校畢業後,高二時先後前往了俄羅斯瓦岡諾瓦、以及匈牙利國立芭蕾舞學校留學。
許多台灣年少的芭蕾學子,嚮往歐洲的芭蕾殿堂留學,但當他談到那段海外求學期間,回憶並不甜美。
「很痛苦,只想趕快回國。」
他形容芭蕾舞者的生活是長期的比較與自我審核。
「每天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明明知道不該比較,但比較對象就在周圍。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沒有成長。那是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時期。」
也許那是一種不知道明確方向、卻不能停下來的人生狀態。
-兩年多的留學生活,對你的思考形塑上有影響嗎?
他像是拿著冰冷的手術刀,分解剖析內在。
「我發現自己缺乏自主性。在日本什麼都有人幫我安排好,但到了國外,除了語言是個問題以外,必須自己主動、自己去參加面試選拔。而我沒辦法,才發現原來我是這種人啊。」
王子夢醒後 發現他仍然是胡桃鉗人偶
他從四歲開始跳芭蕾,當初是怎麼開始的呢?
「因為母親在跳芭蕾,跳得很開心,問我要不要跳,就這樣開始了。」
他坦言,自己並不擅長違抗期待。
「雖然我現在的職業是芭蕾舞者,但如果所謂『真正的自我』存在的話,我仍然一直在追尋著。」
他對為何走到這裡保留疑問。也許那不是後悔,而更接近一種尚未完成的自我提問。
「起點」通常只是一個不經意的契機,只是當不知不覺間走得太遠太高了,向下望不免心驚。
-如果你回到當時,你還會選擇海外留學嗎?
他想了一陣子,遲疑地確認,我的疑問裡包不包括芭蕾以外的其他選項。當我告訴他,這個假設裡有很多自由的選項時,他說:
「小時候喜歡畫畫,覺得插畫家、建築師、音樂很有趣。應該會朝其他的藝術方面發展。」
我好奇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束縛、規則、沒有被鋪好的軌道,每個人生命會有什麼樣的可能性?
於是我問他:
-如果有下輩子,你想成為什麼呢?
他沉默了一下,嘗試著輕鬆的笑說
「可能是蟲吧。不知道蟲有沒有意志,也許只靠著生存本能活著。我覺得只有人類會感到痛苦、想死、想放棄,其他的動物光是生存就已經精疲力盡了。」
他的嘴巴上揚,只是,眼底沒有笑意。
舞台上的主角,每一個呼吸都被眾人注視。那樣的重量,並非所有人都能輕易承受。有些藝術之所以耀眼,是因為表演者將所有的色彩都燃燒在了那幾分鐘裡,以至於現實生活,顯得蒼白。
那天窗外射進來的陽光太刺眼,我始終沒能看清,他瞳孔光影的變化。
而這篇訪談,我想要尊重現場真實的溫度,又擔心冷冽的空氣會凍傷我的讀者,更不希望筆尖成為傷害受訪者的工具,就這樣來來回回的,重寫了三次。
我想表達的是,人的情緒、狀態是流動的。不管是受訪者的話語、或我的文字,都只是那個斷面的顯影,而不是他生命的全貌。
那個冬天的下午,我所看見的,不是答案、也不是已完成的藝術品。是一名帶著掙扎,仍在思考、仍在承受、仍在尋找出口的舞者。
境隨心轉。
生命就像河水,潺潺流過,而當身在其中,沒有人知道下一個轉彎是山窮水盡,又或是柳暗花明。
2026年2月東京芭蕾舞團與芭蕾界20世紀以來最具影響力的三位國際級編舞大師合作,為觀眾獻上三部經典之作,呈現各自獨特的藝術世界。本篇介紹的生方隆之介將擔綱其中的舞碼-《寄予月亮的七首俳句》。這個舞碼由John Neumeier,將東洋文學的詩意,以西方舞蹈呈現。很好奇在舞台上將照映出什麼樣的月光?